第五次出征:我在海上,等一朵浪花开花


发布时间:

2026-05-25

五月的渤海湾,晨雾渐散。

“北海救118”轮缓缓离港,岸上的送行人群越来越小,最终融成一道模糊的线。我站在甲板上,海风扑面,带着熟悉的咸腥。

这是我的第五次神舟任务。

有人问我:第五次和第一次,有什么不同?

船还是那条船——满载着各种设备,甲板上依然忙碌,驾驶台依然灯火通明。

海还是那片海——渤海湾的浪,一年又一年地拍打着船舷。

但人变了。

五次任务,五年时间,足够让一个青涩水手变成经验丰富的老兵,足够让襁褓中的孩子长到会喊爸爸,也足够让父母的鬓角染上白霜。

我在这条船上的几年间,日升月落,潮来潮往。但每一次神舟任务,站在我身边的,还是那群人——那群守着船、守着海、守着神舟、也守着彼此的人。

这一回,我想记下他们。

一、老水手王旭波:“神舟保障专业户”

 

老水手王旭波,被人叫作“神舟保障专业户”。具体多少次了,他自己都数不清——神舟五号、七号、十二号、十五号、十七号……这次是第几次?他摆摆手:“记那个干啥,来了就干好。”

他的岗位在驾驶台,专职操舵。发射那一刻,其他人都盯着直播,只有他不行。他必须盯着仪表盘,双手握着舵轮,确保船稳稳地停在那个点上。

第一次上任务时,他还年轻,紧张得手心出汗,生怕一个微小的偏差坏了大事。那时候舵轮握得紧紧的,像是要把整个船都攥在手里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

他的手掌还是那么大,但握着舵轮的力度,从容了许多。用他自己的话说:“不是不在乎了,是信得过了——信自己,信船,也信这帮兄弟。”

这次出发前,他在驾驶台站了很久,看着远处的海平线。我走过去,他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政委,这海看了二十多年,还是看不够。”

我没接话。有些话不用接。

发射那天,驾驶台的灯调得很暗。老王站在舵轮前,背影被仪表盘的光勾勒出一道轮廓。直播画面传来倒计时的声音,他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挺了挺腰。

火箭升空的那一刻,驾驶台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他依然盯着仪表盘,双手稳稳地扶着舵轮。直到指挥部传来“任务圆满”的声音,所有人心里同时响起:成了。

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松开手,转过身,咧嘴一笑。

那一笑,比任何语言都重。

二、00后三副小周:第一次与神舟同航

 

刚被任命的00后三副小周,眼睛里有光,什么都新鲜。

这是他第一次执行神舟任务。出发前夜,他把流程背了又背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倒计时、发射、护航的画面。第二天他比谁都起得早,把自己的设备检查了三遍。

那天,他站在甲板上,望着眼前这片海,看了很久。突然冒出一句:“政委,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神舟发射,现在自己就在护航的船上。这事儿,我以后可以讲一辈子。”

水手长老赵看了我一眼,笑着对小周说:“小子,等你也像咱们政委这样,来了第五次,就不会这么想了。”

小周眨眨眼:“那是为什么?”

老赵指了指远处的海,没说话。

小周看着海,似懂非懂。

发射那晚,他站在甲板上,仰着头,屏着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边。那个承载着神舟飞船的星点划破夜空,一路向上。

周围的人在欢呼,他却没动。那一刻,甲板上仿佛只有他一个人,像被钉在那里,望着空中那个越来越远的星点。

他很轻地说了句什么。

我没听清。但看见他转过头去,擦拭着眼角。

三、轮机长尹长红:最后一次为神舟护航

 

轮机长尹长红,身材不高,却让人印象深刻。

他马上就要退休了。这是他的最后一次神舟任务。

三十多年航海生涯,他把大半辈子都交给了大海。年轻的时候,他是船上最拼的那个,哪里最脏最累,他就往哪里钻。后来当了轮机长,还是一样——机器出故障,他第一个钻下去;夜里值班,他最后一个离开。

大家叫他“老尹”,语气里带着敬意。

今年元旦,他作为救捞系统内的省部级劳模代表,被邀请去北京天安门广场,观礼新年首次升旗仪式。

回来后,他把那张站在天安门前的照片看了很久。有人让他讲讲观礼的感受,他摆摆手,说:“说不好,就是升旗的时候,心里热了一下。”

就这么简单。

但我知道,那一“热”,是一个在海上漂了三十多年的老航海人,站在祖国心脏时,百感交集的一刻。

这次任务前,他照例钻进了机舱。那里又闷又热,机器轰鸣,说话要贴着耳朵喊。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拿着手电筒,一处处检查,比任何时候都仔细。

有人劝他:“老尹,最后一次了,差不多就行。”

他头也不抬:“最后一次,更不能差不多。”

发射那天,他没有上甲板看。他在机舱里守着,守着那些轰鸣的机器。他说:“上面有人看就行了,我得在这儿待着,万一有事呢。”

三十多年了,他就是这么过来的——永远在“万一”的地方待着,永远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,守着最大的事。

任务成功后,他爬出机舱,满脸油污,一个人走到船舷边,远眺着神舟走过的方向。

水手长老赵走过去,没说话,陪他站着。

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也许是这三十多年,也许是下一次——虽然已经没有下一次了。

四、大厨小安:一分钟的思念

 

大厨小安,晚睡早起,是全船睡得最少的人。

那段日子,船上加上协作单位,一共五十号人。一日三餐,几乎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。早饭七点开,他五点就得起床;晚饭六点吃完,他收拾完厨房已经九点多。大家吃完饭去休息,他还要准备第二天的食材。

这是他的日常,年年如此。

他的手机屏保,是他媳妇和孩子的合影。每天晚上睡前,他都要把手机拿起来,盯着那张照片看上一分钟。不多不少,正好一分钟。

有人问他看什么。

他嘿嘿一笑:“看看他们今天开不开心。照片不会动,但我能看出来。”

发射前一天,他张罗着包包子。猪肉大葱馅的,满满两大盆。全船的人都来帮忙,和面的和面,擀皮的擀皮——平日里拿惯缆绳、扳手的粗糙大手,这会儿都捏着小小的包子皮。协作单位的海军女兵也围在案板边,手指翻飞,包得又快又好。大家挤在厨房里,说说笑笑,暖意融融。

这是船上的老规矩——发射前包顿包子,寓意“包打胜仗”。

小安站在案板前,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。有人问他:“小安,想不想媳妇孩子?”

他手上顿了顿,然后继续揉面:“想啊,咋不想。但想也没用,他们知道我在这儿干啥。等任务完事了,回去给他们补一顿更好的。”

包子出笼的时候,热气腾腾,满船飘香。大家围坐在一起,咬一口,烫得龇牙咧嘴,但还是笑。

小安没吃,他靠在厨房门口,看着大家吃,脸上的笑比谁都满足。

发射成功后,他掏出手机,对着那锅剩下的包子拍了张照。我知道,那是要发给媳妇看的——让她知道,大家都吃好了,任务也成了。

拍完照,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屏保上媳妇和孩子的合影,和每晚睡前一样。

那一分钟,是他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刻。但那六十秒里,有他全部的牵挂。

五、电机员袁浩:手机里的爸爸

 

电机员袁浩,家在南方。一上船就是四个月。

家里两个孩子,小的刚会走路,大的刚上小学。每次视频,两个孩子都抢着喊“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”,喊得他心揪着疼。

他不敢答应具体时间,只能说“快了快了”。

久了,孩子也不问了。小的那个,开始对着视频里的他叫“手机里的爸爸”。

有天下午,他一个人在机舱门口坐着,对着手机发呆。我走过去,他没抬头,只是把手机递给我看——屏幕上是他媳妇发来的照片,两个孩子抱在一起,对着镜头笑。

“政委,”他说,“我家老大上小学了。开学那天,我没去。”

我拍拍他的肩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收起手机,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灰,说:“没事,干活去了。”

发射那晚,他站在甲板上,仰着头看天。那道越来越亮的光划破夜空时,他的眼睛里映着那道光,亮亮的。

第二天,我去他房间,看见他在写日记。字迹朴拙,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。

“2026年5月24日,神舟二十三发射成功,我在护航的船上。等你们长大了,爸爸给你们讲这一天。”

他没抬头,但我看见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笔尖顿留了些许。

六、那一刻,浪花绽放

 

发射成功的那一刻,我永远忘不了。

所有人围坐在直播的画面前,看着屏幕里那团耀眼的火光托举着神舟飞船直上九天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眨眼,直到指挥中心传来——“飞船进入预定轨道,任务圆满成功!”

瞬间,掌声、欢呼声、呐喊声响成一片。

大家相拥而庆。老水手抱着新水手,劳模抱着00后,北方人抱着南方人。那一刻,什么职务、年龄、资历都不重要了。

一同出任务的解放军某部领队找到我,拿出一枚刻着“神舟二十三海上保障任务”字样的纪念章说:“留个纪念,你们在海上守着,我们在岸上守着,咱们都是守着的人。”

我接过那枚小小的纪念章,沉甸甸的。我们一起在甲板上拍了张合影——穿着军装的军人,穿着救助服的我,还有背后的“北海救118”轮。

海军某医院也送来一张手写的卡片,上面写着:

“爱你栉风沐雨的伟岸,爱你劈风斩浪的豪放,爱你平凡中铸就伟大,爱你坚守中诠释担当。致敬!北海救118!致敬!海上救助英雄!”

卡片贴在餐厅的墙上。大家路过的时候,会停下来看一眼,没有人说什么,但我知道,那几行字,每个人都记在了心里。

尾声、浪花,还在等开

任务结束,船开始返航。

那天夜里,我照例巡船。走过甲板时,看见水手长老赵站在船舷边,望着远处岸线上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
看我走来,他开口:“政委,等这次回去,我带儿子来看海。”

他儿子今年高考。我记得。

我说:“好。”

他又说:“他妈说,小子想学航海。”
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那你舍得?”

他没回答,只是看着远处的海。月光洒在海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。

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第一次上船,也是这样的月光,这样的海。那时候不知道自己要在这海上待多久,也不知道会经历多少次这样的任务。

后来就知道了。

后来就知道了——这海,这船,这些人,你待久了,就离不开。不是因为别的,是因为你知道,每一次任务,都是这些人陪着你;每一次成功,也都是这些人一起换来的。

回到房间,我在工作日志上写下:

“第五次神舟保障任务圆满。全员平安。返航中。”

写完,我靠在椅子上,想了想这五次的经历。第一次的紧张,第二次的熟悉,第三次的坚持,第四次的习惯,还有这一次的……什么?

是看见老王专注的神情,是小周转头擦拭的眼角,是老尹伫立的背影,是小安一分钟的思念,是袁浩写给孩子的日记,是那枚沉甸甸的纪念章,是那张写满致谢的卡片。

第五次了,我还在海上,这一次是“守望”。

我知道浪花不会开,但我愿意守。也因为这些人,值得我守。浪花不会开花。而我们都在守。

在守望的日子里——老王要给闺女讲讲出海的经历,告诉她什么叫“神舟保障专业户”;小周要给妈妈打电话,说那个晚上他拍的星光有多亮;老尹照例钻进轰鸣的机舱,离他退休的日子一天近过一天;小安会给媳妇发那张包子的照片,说“任务成了,包子也香”;袁浩对着手机屏幕里两个孩子,轻轻说上一声:“爸爸快回来了。”

每次出征,是北海救助人一次又一次把自己交给大海、交给神舟的每一次守望。老王守着舵轮,老尹守着机舱,小安守着厨房,袁浩守着手机里的孩子——而我,守着大家。

第五次出征,每一朵浪花,都在等开。

(“北海救118”轮 张淇凯)